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朱旭东:论被侵蚀的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主业
我们这一代人是在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主业的氛围中开始接受高等教育的,在师范院校,几乎所有的大学生身份都是“师范生”,除了极个别的学科和专业之外,如天文等。在师范院校的大学校园里,大学生无论是中文系的还是物理系的,大家对于“师范生”的身份认同高度一致,但随着师范教育专业和非师范教育专业的“专业”分野的产生,在师范院校的大学生便开始了师范生和非师范生的区分,开启了师范院校的非师范学科和专业的平行建设之路,这条路虽然使师范院校的学科建设日趋综合化,但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资源受到了侵蚀。
曾几何时,几乎所有的师范院校的师范生都享受着免费教育,但随着高校收费时代的到来,师范院校的师范生免费教育也随之受到中断或一去不复返,虽然在2007年教育部直属师范院校的免费师范生教育得到恢复,但师范生生源的身份从全民师范生到西部贫困家庭师范生的转变,尽管在新时代以“公费师范生”名义取而代之,相应的,也以“优师计划”实施来弥补中西部地区优质师资队伍的短缺,从而解决教育均衡发展中的优质师资短缺瓶颈问题,但这种转变使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从“全校性”的事业“沦落”到“局部的”事业。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声誉受到了严重侵蚀。
师范院校在面对着新文科、新工科……等“新”的高校建设浪潮下也试图寻找新的方向,部分省份也提出了“新师范”的口号,意图在“新”高校时代显得不落后,这种意图只体现了“地方性”特征,并没有进入到主流政策话语,也因此形成不了规模或潮流。与此同时,高校建设中提出了“应用型”高校类型,尤其以地方高校为主,而地方高校中诸多师范性“底子”深厚的院校,包括地方师范院校,都被归类为“应用型”院校,使“师范教育”的专业性被贬低或削弱,这种情形既反映了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专业性的消失,也体现了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事业在国家教育事业中的地位受到了侵蚀。
师范院校曾是中国高等教育体系的“脊梁”,1902年京师大学堂“师范馆”与同文馆、仕学馆享有同等地位,并且在中国现代高等教育史上一直以“师范教育”的旗帜矗立在祖国大地上,它既体现了高等教育的龙头地位,又体现了基础教育的“母机”作用。但在精英化大学建设大潮下,师范院校一方面被裹挟进了对“一流”目标的追求上,另一方面又被学科化评估所“羁绊”,因为师范教育在师范院校里自身不是一个学科,而是附着于中小学科目学科所需要的大学学术学科,从高校专业教育逻辑来看,不像医学、工学、法学等专业对医生、工程师、律师等人员的培养,其专业和学科是一致的,而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培养教师与学科不一致,如培养医生的医学教育的学科是医学,而培养教师的师范教育的学科众多,师范教育的学科不是“师范学”,师范院校的一流院校和一流学科建设的目标追求不是一流师范的目标,既不是一流师范院校也不是一流师范学科,因此师范院校的师范教育的学科建设受到了严重侵蚀。
“国优计划”乘着“双一流”大学建设的东风,将中国一流大学纳入教师教育体系当中,从国家层面上说,这个计划可以整体提升我国教师培养质量,虽然从培养量上还没有达到较大规模,但对师范院校来说确实形成了不小的冲击,这种冲击性表现在国家在师范教育资源配置过程中要考虑到实施教师教育的“双一流”大学,过去完全由师范院校“独霸”师范教育资源的时代一去不复还,而事实上,从国培计划的名师名校长的基地认定到教师教育创新基地的布局,师范院校与“一流”综合大学都平分秋色。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师范院校在国家教师教育资源的配置中被部分侵蚀,确实改变了师范院校在国家教师教育体系中的格局。
师范院校在这种格局中面临教师教育体系变化甚至在话语上的“尴尬”,这种尴尬一方面表现在师范院校已不把“师范教育”当作是一个主业,取而代之的是其办学方向日趋综合化,在学生规模上师范生的数量已经远不及非师范生的数量;另一方面在教师教育话语占据着政策和实践话语体系中的主流话语的时候,“师范教育”话语已经成为一种奢侈,因为师范院校不把“师范教育”话语作为政策制定和实践开展的话语,甚至纵横百余年来的师范教育话语有可能会成为一种历史上的话语。为此,有学者提出要重振“师范教育”,面对着“教师教育”话语弥散化的背景,师范院校在师范教育话语上亦受到了不可逆的侵蚀。
(来源:《教育发展研究》202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