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瑞、陈浩捷:区域高等教育研究:重要价值、发展逻辑与推进重点
中国特色的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是高等教育强国的重要标志和持久支撑。自1983年被正式列入学科专业目录以来,高等教育学学科建设取得了重要进展,但目前仍属于一门“不成熟”的学科,主要是缺少本学科特有的概念、术语、原理、理论、研究方法和研究手段。从中国的国情和实践出发,借鉴其他学科分化发展的经验,应将发展区域高等教育学作为破解问题的重要突破口。
一、区域高等教育研究的重要价值:国情、实践与学术的三重诉求
1.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是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彰显中国国情的重要纽带
“问题是创新的起点,也是创新的动力源。”从国家范畴来讲,对国情认识的深度决定了对问题把握的准度。世界上没有哪两个国家的国情是完全一样的,脱离国情的自主知识体系是虚假的、空洞的,立足本国国情和实践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基本出发点。“我们研究中国就要拿中国做中心,要坐在中国的身上研究世界的东西。不研究中国的特点,而去搬外国的东西,就不能解决中国的问题。”中国有独特的国情,高等教育发展的许多问题也是独特的。中国国情是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根基,是这一体系的客观性和生命力所在。
中国国情的特殊性突出体现在人口规模巨大、区域发展不平衡方面。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实现了高速发展和整体跨越,但地区间的发展差距逐渐拉大。近二十多年来,国家加大了推进区域协调发展的力度,取得了历史性成就,但区域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依然存在,东西部地区经济发展的绝对差距、质量效益差距仍然较大,北方部分地区经济发展活力不足。东部城市经济带只占全国版图面积的5%左右,却集中了全国1/3以上的人口,GDP占全国的近一半。随着我国经济社会转型的深入,与经济萎缩、人口流失、产业变迁等相关联的城市收缩现象的深度和广度明显增加。据吴康对660个直辖市、省会城市、地级市和县级市十年数据的分析,有80个城市属于“收缩型城市”,占12.1%。中国式现代化建设面临的主要问题不是统一性而是差异性,新时代不平衡不充分矛盾集中体现在区域层面。与此相伴,我国东部沿海地区与中西部地区的高等教育在发展水平、国际化程度、产教融合等诸多方面也存在显著差异。这既是构建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的难点所在,也是影响共同富裕的重要因素。
从治理特征来看,中国的国家治理呈现出中央统一领导下多层级治理的典型特征。改革自地方分权开始,使地方获得了更大的经济和治理权力上的自主性。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论下,地方是许多政策、模式的发源地。在“试点先行”的改革路径下,地方是许多改革项目的试验田。就高等教育而言,20世纪80年代市办大学的兴起,重塑了我国的高等教育空间布局和体系结构;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重构了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权责利关系;世纪之交的大扩招,极大地扩大了地方高等教育的占比以及地方政府的高等教育责任。区域高等教育既受党和国家教育制度与政策的约束,表现出全国一致性,又受区域环境的影响,展现出地方差异性。各地区之间既存在着发展目标、发展路径方面的不同选择,也存在着履权能力和执政效力方面的实际差距。
区域间在资源禀赋、经济基础、产业结构、文化传统等方面的差别以及治理能力、治理水平等方面的差距,决定了中国的高等教育发展呈现出鲜明的区域分化特征,不同地区在发展目标追求以及问题构成的复杂程度、问题解决的难易程度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如何更好地协调中央与地方、发达地区和欠发达地区以及地方和地方之间的关系,缩小区域间高等教育的差距,提升地方高等教育整体水平,是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建构乃至教育强国建设面临的重要问题。区域高等教育研究立足区域、研究区域,是深入观察和理解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国情特征的重要视角,是增强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解释力的重要支撑。
2.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是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扎根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重要路径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应该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从我国改革发展的实践中挖掘新材料、发现新问题、提出新观点、构建新理论。”高等教育学不是纯粹理论性学科,而是面向现实、指导实践的应用性学科。中国特色的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也绝非坐在书斋里从书本到书本演绎出来的理论,而是与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共生的兼具原理性和实践性的理论系统。这一知识体系的真正价值,根本上取决于是否对高等教育实践的向好发展起到坚实的理论支撑作用。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既是中国高等教育现代化建设实践的理论结晶,又是支撑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和高等教育强国建设的智力引擎。
改革开放之前,跨省的区域(如东北、华北、华东、中南、西北、西南六大行政区)一度是行政治理范畴,后演变为失去治理意义的地域概念。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国土空间规划和区域战略的实施,区域逐步演化为以经济为核心的地理、经济、人文交织的空间概念。从1999年提出西部大开发,2003年启动东北振兴战略,2005年开始实施中部崛起战略,到2006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十一五”规划正式提出东部率先、西部开发、东北振兴和中部崛起四大战略,国家关于区域协调发展的战略体系初步确立。党的十八大以来,又确定了京津冀协同发展、长三角一体化、粤港澳大湾区、成渝双城经济圈等区域重大战略,确定了长江经济带、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带等协同发展战略,以及沈阳都市圈、哈长一体化等次区域发展规划。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实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深入实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区域重大战略、主体功能区战略”,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完善实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机制”。一系列重大战略举措的实施,极大地促进了以都市圈、城市群等经济增长核心载体的快速发展。以城市群为例,国家发展规划明确提出,优化提升东部地区城市群,建设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世界级城市群,提升山东半岛、海峡西岸城市群开放竞争水平,培育中西部地区城市群,发展壮大东北地区、中原地区、长江中游、成渝地区、关中平原城市群,规划引导北部湾、山西中部、呼包鄂榆、黔中、滇中、兰州-西宁、宁夏沿黄、天山北坡城市群发展。伴随高速发展的城镇化进程,空间经济活动的集聚与扩散现象凸显,空间格局重塑大形势下的区域分化日益显著。而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的广泛应用,正在推动我国重大生产力布局发生根本性变革,正在重新定义区域竞争优势的内涵,必将进一步扰动和重塑区域发展的格局。
在全球化与区域化并行发展的态势下,区域在国家战略及全球竞争格局中占据愈发关键的地位。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新征程中,区域已经不是地理空间或地方特色这样简单的概念性存在,而是国家资源配置、产业布局和经济活动的重要空间载体。区域高等教育是一定地理空间内所有高等教育活动的集合,其存在意义取决于如何服务、引领、批判和融入区域经济社会发展全局。作为知识创新、人才培养和社会服务的核心引擎,高等教育发展与区域发展的关联正变得日益紧密且日趋复杂。国家区域发展战略的落地需要高等教育与区域经济、科技、文化深度互动,经济地理空间的重构要求高等教育深度嵌入区域发展脉络并成为区域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区域经济结构的转型升级需要高等教育提供与之匹配的专门化人才,共同富裕与人口高质量发展需要高等教育提供强大动能,都市圈、城市群的跨行政区特性要求高等教育突破传统属地管理模式。区域协调发展战略和区域重大战略的深入实施,正在重塑高等教育的空间格局,正在重构大学、产业、城市之间的关系,正在突破传统的资源架构,正在挑战地域分割的治理模式。不同区域在经济结构、产业布局、政策导向等方面存在的显著差异,使高等教育在资源配置、院校定位、学科专业设置、人才供需适配等方面面临不同的挑战与问题,区域高等教育发展亟须科学理论给予精准指导。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应实践而生、顺实践而进,是把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进程中高等教育发展的实践逻辑、破解重大问题、提炼实践经验的重要手段,是增强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对实践的引领力的重要基础。
3.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是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实现方法自觉的重要抓手
以区域为对象的有组织研究与学科建构自二战之后进入兴盛期,现已涉及经济、地理、社会、政治、生态等多个领域,诞生了区域科学、区域经济学、空间经济学、区域地理学、区域国别学等专门学科。从以区域为对象到以区域为方法,日益壮大的有关区域研究的学科体系和学术体系,既充分表明区域是众多学术领域的关注重点,也说明以区域为对象和方法的知识体系建构是可行的和大有作为的。
构建中国特色的自主知识体系,是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界的时代使命与奋斗目标。可以称为社会科学的知识都是实践先于概念和理论,中国社会科学只能基于中国实践之上。任何实践和经验都是具体的,立足实践和经验认识中国,应超越具体经验并形成总体经验;从具体经验与实践上升到总体经验和抽象经验,要经由区域这个重要环节。区域是人类为了认知、管理或研究需要而对空间进行的主观划分。当今世界,区域已经成为包含特定经济、社会、文化和政治关系的地理社会空间。通过对包括区域在内的诸多结构的认识,可以形成对中国整体的认识与判断,可以找到更加一般的对中国式现代化发展规律的认识。
高等教育学是我国独有的学科。从根本上讲,中国特色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是党领导下的高等教育实践的知识化体现,其建构的基本逻辑是以中国国情为土壤,以中国问题为牵引,以中国实践为支撑,以中国方案为成果,最终服务中国式现代化。推进高等教育学学科建设,需要立足中国特殊的国情与实践。为此,必须面对和正视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方面,西方的高等教育理论虽对我国高等教育研究事业发展发挥了重要借鉴作用,但终归无法解释中国独特的央地关系、府学关系、省级统筹、转移支付、省际帮扶等治理模式与发展实践。“解决中国的问题,提出解决人类问题的中国方案,要坚持中国人的世界观、方法论。”另一方面,一般高等教育学虽对高等教育的内外部关系等基本规律以及高等教育治理等宏观问题有比较深入的阐释,但常常是统一性代替了多样性、一般性遮蔽了特殊性、平均数掩盖了差距,在精准回应区域高等教育发展的诸多特殊问题方面明显乏力。只有建立体现差异化的分析框架,才能实现从一般到特殊、从具体到抽象的转化。只有立足中国区域差异显著、文化多元共生的基本国情,将区域作为理解高等教育现象、规律及发展路径的关键分析单元,才能有效揭示区域高等教育的独特逻辑,提炼中国高等教育的特殊规律,进而通过区域比较与理论抽象,形成具有普遍解释力的中国话语。区域高等教育研究的价值内蕴于我国区域发展的显著异质性,以及高等教育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深度耦合的现实态势。以区域为方法是高等教育学研究范式的重要创新,为突破以整体代替地方、以普遍掩盖特殊等局限开辟了新的路径,也为“以中国为方法”的落地提供了可操作的具体方案。以区域为方法是实现高等教育理论本土化的重要基础,是提高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影响力的重要途径。
综上,深化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是国家现代化战略的政策导向、区域发展差异的客观现实与学科解释力提升的综合需求,是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重要突破口。
二、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向体系化、理论化进阶的发展逻辑:普遍-特殊关系层面的同构
1.建设区域高等教育学是区域高等教育研究进阶的终极目标
我国的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始于改革开放,其诞生、发展并不断壮大的动因,既有党的工作重心转移和经济方式转变等方面的总体逻辑,也有经济区域化和央地关系调整等方面的具体因素。其发展大体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从开始改革开放到20世纪末。这一时期,国家计委、教育部、劳动人事部于1985年启动的“2000年全国专门人才需求预测与人才规划”研制工作,直接推动了省域高等教育与经济社会发展关系、高等教育结构与三次产业结构以及高等教育规模与财政投入等方面的研究。第二个阶段,从世纪之交至今。这一时期,区域协调发展及区域重大战略的实施与地方谋求创新发展的需求交互发力,极大地推动了以教育强省和教育现代化建设为主题的分省研究,以及以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中西部、东北地区等为代表的高等教育与经济发展、高等教育资源配置、高等教育公平与均衡等方面的跨省域研究。总体上讲,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是随着高等教育与区域发展关系日益紧密而逐渐兴起的重要研究领域,旨在探讨高等教育如何在特定区域内发挥作用,以及如何与区域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相互促进、协同发展。与广义的高等教育研究重视理论探索和知识体系建构不同,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总体上是以问题导向为主的实践研究。在研究范式上,不同程度上存在套用国家发展逻辑研究地方或区域问题以及借用西方范式分析中国问题等方面的局限。由于着眼于知识体系建构的研究取向缺失,导致对区域高等教育特征、规律等基本理论问题的探讨薄弱,研究的科学性、体系性亟待提升。知识体系化、理论化建设的不足,既影响了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对实践指导作用的力度,也影响了其对高等教育学学科体系建设贡献的深度。在区域高等教育体系化、理论化方面的短板,无疑是中国特色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重要制约因素之一。
推进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向体系化、理论化进阶,终极目标是建设区域高等教育学。构建独立的区域高等教育学,既契合特殊国情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实践的外部需求,也符合知识体系分化与整合的规律。从学科发展来看,高等教育学的深化既需要在知识领域实现横向展开,也需要通过区域实现纵向细化,形成一般规律与特殊规律相辅相成的完整理论体系。无论是基于层次的研究生教育学、高等职业教育学,基于类型的民办高等教育学、工程教育学,基于要素的高等教育管理学、高等教育评价学,还是基于交叉的高等教育史学、高等教育经济学、高等教育社会学,所涉及的基本结构、核心要素与矛盾运动都会在区域层面实现聚合,展现出统一性与多元性交织的特征。区域高等教育学以区域为方法论基础,将空间性、地方性作为核心变量,揭示不同空间内高等教育内外部关系的演化特征,为差异化的区域发展提供精准方案,为考察中国高等教育实践提供重要视角,为认识中国高等教育经验提供重要方法。区域高等教育学与一般高等教育学的差异主要体现为,区域高等教育学强调区域异质性,一般高等教育学追求全域普适性;区域高等教育学聚焦特定地理空间的高等教育系统,强调区域内经济结构、文化传统、政策环境及资源禀赋对高等教育的独特影响,一般高等教育学以国家层面的高等教育体系为研究对象,关注高等教育与政治、经济、社会的普遍关系。区域高等教育学与一般高等教育学之间存在着局部与整体互构、特殊性与普遍性共生的逻辑关系。
2.高等教育学与区域高等教育学之间普遍-特殊关系层面的同构性
从国情和实践的特征来看,国家总体的高等教育系统与地区具体的高等教育系统之间存在着非常清晰的普遍-特殊关系层面的同构性。国家高等教育系统所包含的核心结构、基本功能和主要关系,在地区高等教育系统中以高度相似的形式被复制和重现。例如,在高校设立与学科专业设置统一调控下,国家高等教育体系的宏观层次结构在地区层面得到了复现;在党的全面领导与央地分权相结合的治理体系下,中央-地方的行政管理关系在高等教育治理上形成了清晰的、对应的上下级管理结构;在大学基本职能一致性与管理主体多层级性相结合的格局下,服务国家与服务地方是服务社会功能在不同尺度上的具体化,等等。国家高等教育系统代表了普遍性,定义了系统的抽象规则、宏观结构和终极目标,地区高等教育系统代表了特殊性,是普遍规则在一定空间内的具体实现、个性化展开和适应性调整。这种同构性既保证了国家利益的整体性和治理效力的权威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兼顾了地区的诉求多样性和发展差异性。知识体系生长的根源和发展的动力在实践,无论高等教育学还是区域高等教育学,从根本上讲都是实践的反映。一般而言,与地方(区域)联系在一起的是一系列表示其特征和内涵的词语如本地、特性、具体、描述性,与这些经典特征相对立的是普遍、一般、理论/抽象/概念。上述实践特征必然决定高等教育学与区域高等教育学之间存在着显著的普遍-特殊关系层面的同构性。
高等教育学与区域高等教育学之间普遍-特殊关系层面的同构性,是一般规律与具体认识以及共性与个性的辩证统一。高等教育学为所有的高等教育研究提供基础性的核心概念、理论框架和研究方法,关注超越具体地域的、具有共性的高等教育问题。区域高等教育学在高等教育学的普遍理论框架内嵌入地方-空间维度,关注理论在特定时空背景下的应用、变异和特殊表现。二者同构的节点突出体现在概念体系和重要议题方面。
(1)概念体系中普遍-特殊关系层面的同构。
恩格斯指出,“一门科学提出的每一种新见解都包含这门科学的术语的革命”。作为高等教育学的一个分支,区域高等教育学的核心使命是研究高等教育与特定区域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之间的相互关系。就普遍-特殊关系层面同构的逻辑来看,区域高等教育学的概念体系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适用于高等教育学所有分支领域、代表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原创性和解释力的标识性概念,如党的教育方针、立德树人、素质教育、课程思政、教育家精神、有组织科研等。这类概念也是中国特色区域高等教育学最重要的概念。
第二个层次:源于一般高等教育学的通用性概念,如高等教育体系、高等教育协调发展、高等教育资源配置、高等教育政策、高等教育公平、高等教育治理等。这类概念同样适用于区域高等教育,但具体构成与理解有地方性或空间性差异。
第三个层次:具有明显的地方-空间性特征的概念,例如,区域高等教育生态系统,即区域内高校、政府、产业、文化的共生关系,以及城市、产业、大学的协同发展关系;区域高等教育竞争力,即一定区域高等教育在人才培养质量、科研创新能力、服务经济社会发展、文化传承与创新、国际交流合作等方面的综合竞争优势;区域高等教育适配度,即高校学科专业设置、人才培养体系、科技创新能力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匹配程度;区域高等教育空间溢出效应,即大学对区域内城市文化、形象等的提升效应和对周边区域的经济、文化辐射效应;区域高等教育一体化,即一定地理空间内(如长三角地区)的高等教育在战略规划、资源布局、结构调整、人才流动、招生就业等方面的政策协同与发展联动;区域高等教育发展指数,即一定区域高等教育系统的规模、质量、结构、效益的综合测度数值或排序,是从宏观上把握一个地区高等教育的整体面貌及其综合实力和竞争力的重要依据;区域高等教育发展弹性,即一个区域的高等教育系统在面对外部环境剧变时,能够抵御冲击、适应变化,并通过学习和创新进行重组与转型,最终实现可持续发展的能力;区域高等教育发展特色,即与区域文化传统、资源禀赋、经济优势等紧密相关的差异化高等教育发展模式;区域创新系统,即一个区域内以高校为知识创新、人才供给和文化引领的关键,由企业、高校、科研机构、政府、中介服务机构等构成的创新功能整体;应用型高校建设,即国家自“十三五”时期起开始实施的推动一批地方本科高校向服务地方经济、深化产教融合、培养应用型人才方向转型的重大教育战略措施;大学城(园区),即政府主导下通过统一规划将多所高校集中布局在某一特定区域所形成的空间集聚体,是20世纪末以来我国城市与大学扩张过程中高等教育资源空间重组的典型现象;校地合作,即高校与所在地政府、企业、社区之间建立的多种形式的合作关系,是产学研合作的细化形式,也是高校服务社会功能的直接体现;大学集群,即一定地理空间内与城市群、产业群有紧密联系、以学科集群为基础、由不同类型、不同层次高校形成的具有资源共享、功能互补和创新共生特性的高等教育生态系统;省级政府高等教育统筹,即省级政府作为责任主体,在国家法律法规框架内和大政方针指导下,以服务国家战略和地方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为出发点,以实现可持续发展为目标选择,对区域内高等教育的改革、发展、稳定等进行统筹规划、协同管理的过程。
(2)重要研究议题中普遍-特殊关系层面的同构。
“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论创新的过程就是发现问题、筛选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问题域体现研究对象、研究内容的独特性,关乎学科独立存在的价值。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关键在于宏观高等教育理论,而区域高等教育研究的重点正在于中宏观层面与改革发展和治理紧密联系的问题。毋庸讳言,区域高等教育的发展逻辑具有典型的经济驱动特征。相比一般高等教育学,区域高等教育学不仅在研究对象上有层次、范围的差异,在关注点上也更加贴近具体的改革发展实践。就重要研究议题而言,区域高等教育学与一般高等教育学在重大原则(如坚持党的全面领导、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理念、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重大发展目标(如建设教育强国、办人民满意的教育)和重大任务(如实现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建设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等方面的价值逻辑是完全一致的,但在具体任务上(如高等教育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高等教育结构优化、高等教育治理现代化、高等教育资源配置等)存在显著的地区差异。从回应现实与建构知识体系的双重维度出发,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应包含且不限于以下重要议题:
第一,构建高质量的区域高等教育体系问题。高质量的区域高等教育体系是自强卓越的国家高等教育体系的基础,是高等教育强国建设的基石。构建高质量的区域高等教育体系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既面临国家高等教育体系与地方高等教育体系的协同、不同区域高等教育体系的差异化定位与策略、国家对欠发达地区的政策倾斜等统筹性问题,也面临激发地方政府潜力、推动区域高等教育分层分类发展、打通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之间的壁垒、增强高等教育赋能地方发展能力等具体问题。
第二,区域高等教育与经济社会协同发展问题。一般而言,高等教育受经济社会决定,并对经济社会发展有促进作用。现实中,不同经济发展水平、不同产业结构、不同开放程度地区的高等教育与经济社会发展关系是多样的,诸如高校空间分布的现状与历史成因、高校与区域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和影响机制、数智化时代区域高等教育发展水平与经济发展水平的协同逻辑、经济落后地区如何破解“鸡与蛋孰先孰后”之争、区域产业调整升级与高校学科专业体系重塑、区域人口高质量发展与高等教育体系优化、国家战略布局与政策导向对地方高等教育与经济社会发展关系的影响等问题,均非一般规律能够全部包含与简单概括的。
第三,区域高等教育结构优化问题。概言之,高等教育结构要与经济社会发展相适应。这一命题虽总体上正确,但未能充分显示不同资源禀赋、产业特质、发展模式地区高等教育结构调整的复杂性。在区域发展明显不平衡的国情下,完全立足国家层面的结构优化策略可能忽视了一些地方的合理诉求,而过度考虑地方诉求的结构优化策略亦可能造成全国性的不合理。如何统筹考虑国家战略、科技革命、地区发展对区域高等教育结构的交互影响,兼顾国家利益与地方诉求,增强国家战略与地方发展的协同性;如何协调地方产业变革与世界性科技革命的冲突以及产业链、创新链与人才链的关系,明确不同区域的高校在全球知识网络和国家创新体系中的功能定位;如何理清政治、学术、市场等因素影响区域高等教育结构的作用机理,建构高等教育供给侧与需求侧动态协调机制,等等,都需要在准确把握产业、科技、教育发展趋势的基础上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
第四,区域高等教育可持续发展问题。在适龄人口下降、资源支撑乏力、高等教育规模庞大以及全球化与数字化交互影响等复杂形势下,区域高等教育特别是地方高校面临严峻的可持续发展考验。诸如提高区域高等教育战略管理能力、促进高等教育与国家战略及地区发展动态耦合、建构应对人口结构变迁与教育生态演化的长效机制、推进数智化时代的高等教育转型、提升高等教育资源集聚效能等,都是具有战略性、长远性、潜在性、全局性的重大策略问题。
第五,空间重塑下的高等教育资源配置问题。新时代我国的经济地理空间正在加速重塑,城市群、经济带等功能性区域的高速发展对高等教育资源配置效率提出新的挑战,共同富裕、协调发展等对高等教育资源配置公平提出新的诉求。诸如高等教育资源在区域间的集聚效应和扩散趋势、功能性区域与高等教育资源共享与互补的利益机制、城市群发展与高等教育资源极化、城市收缩与促进高等教育转型发展、共同富裕与缩小区域高等教育差距、乡村振兴与拓展高等教育责任等问题,既关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大局,也将触及传统高等教育理论的体系架构与价值内核。第六,区域内高等教育协调发展问题。经济区域化以及区域一体化趋势的增强,对区域内高等教育的空间格局和整体效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国家战略牵引、(科技、人才、生源、资源等)市场发育趋于完善以及地方发展诉求等多方力量交互作用的复杂形势下,推进区域内高等教育协调发展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诸如如何打破行政壁垒以促进资源有效流动、如何营造良好的市场环境以促进合理竞争、如何结合区域内的产业布局与分工统筹谋划高等教育的结构布局、如何利用数字化平台来提升区域内高等教育资源配置效率等问题,不同区域间既有共性表征也有个性差异,需要结合区位、历史、文化、资源等因素分别进行深入研究,以得出普遍性与针对性相结合的科学认识。
第七,区域高等教育的资源依赖与路径突破问题。资源供给不足既是我国高等教育体系面临的整体问题,更是地方高校发展的主要瓶颈。在新时代,区域高等教育发展既有经费长期短缺与严重不均的困境,也有数字化重塑资源理念与内涵的机遇。能否跳出资源决定论的认知局限,在深刻认识欠发达地区和经济转型地区高等教育资源困境以及高校陷入路径锁定效应的形成机理的基础上,准确把握知识流动效率、创新网络密度、制度弹性空间等非传统资源的价值与效应,统筹用好政府与社会、国际与国内等多种资源,积极开创高等教育的新生态,对于区域高等教育未来的生存发展至关重要。
第八,区域高等教育中心建设问题。作为高等教育增长极,区域高等教育中心对于国家战略和地区发展均有重要价值。随着中国式现代化进入新征程以及中国国际地位的全面提升,基于区域、国家、国际三个层面的不同定位与目标,有针对性地推进区域高等教育中心建设,需要在区域高等教育中心、经济中心、科技中心的联动关系,区域高等教育中心生成的条件与逻辑,政府、市场、高校在高等教育中心形成与演化中的地位与作用以及区域教育人、科技、才一体化推进的机制等方面取得更有理论和实践价值的认识。
第九,省级政府高等教育统筹能力问题。省级政府高等教育统筹是国家教育治理体系现代化的重要环节。经济实力制约着地方政府履行高等教育统筹责任的能力与效力,也极大地增加了国家教育治理体系现代化建设的难度。诸如地方经济发展水平与高等教育发展水平的相互制约关系、地方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与财政可供养高等教育规模的限度、地方财政增长与高等教育经费增长的联动关系、地方统筹能力对区域内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影响以及中央与地方之间合理的教育事权财权划分、中央政府支持地方高等教育发展的责任等问题,都需要结合国家大局与地方实际作出有针对性、有客观比较的研究。
第十,特殊地区高等教育发展问题。大学是文化认同的塑造者和文化创新的策源地,在挖掘与活化本土文化、提升区域文化品位、增强区域软实力等方面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边疆地区、民族地区的高等教育发展,关乎国家安全、共同富裕和社会和谐。诸如历史传统与大学发展、区位因素与大学活力、地缘格局与大学开放等重要关系,以及地区特色产业布局与学科专业设置、民族文化传承与大学特色学科保护、服务特殊需求的(如边疆治理、高原生态、民族文化遗产保护等)人才培养等具体策略,都需要予以高度重视并给出科学的答案。
第十一,地方高等教育复原力问题。当今时代,经济震荡、人口结构性变化与科技革命、产业变革、数字化冲击等交互影响,使地方大学不同程度上面临资源困境、供需失衡、空间紧缩等问题,特别是经济转型、城市收缩地区的高校正经历更为严峻的挑战。新的形势下,地方高校面临使命重塑与战略升级的重大任务。能否通过战略迭代、路径重构与模式重塑加快摆脱传统模式的束缚,重新寻找在价值体系中的坐标,重新确立在空间中的不可替代性,不但事关高等教育体系的根基稳定,也关乎区域协调发展、共同富裕和人口高质量发展的整体进程。
第十二,区域高等教育开放与合作问题。世界地缘格局的变化与国家战略布局的完善,凸显了区域高等教育国际化的地位。深入探讨沿边地区教育文化交流的历史传统与现实需求、地方高校的国际化定位与个性化策略以及与经济(或产业)同行的国际教育交流合作策略等问题,对于打造具有全球重要影响力的教育中心、丰富和发展基于区域的高等教育国际化理论均有重要意义。
综上,区域高等教育学概念体系与研究议题特殊性的核心,是抽象概念所隐含的地方性、空间性和层级性,以及不同区域高等教育发展定位、服务功能与发展路径的差异性和复杂性。这些特殊性契合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特征,也厚植了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发展基础。
3.实现普遍-特殊关系层面同构应遵循的原则
中国高等教育国家治理的特征以及学科亲缘关系,决定了区域高等教育学的建构要处理好一些重要关系,诸如:
(1)全局与局部的关系。
地方的命运只能是将本土置于一个更广大的背景下才能被解释清楚。国家利益与区域发展的统筹以及央地关系协调,是区域高等教育必须面对的重大问题。区域高等教育研究要准确辨识当今世界全球-国家-区域之间的关联逻辑,把握好全球视野、国家利益与地区行动之间的关系;正确认识国家-区域-高校之间的发展逻辑,把握好国家战略、区域协同与高校责任之间的关系。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紧扣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方位,立足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国情,自觉维护中央政策的权威性,区分中央事权与地方事权的差异,辩证看待区域差异的客观性,以发展的眼光把握区域演化动态,处理好强调统一性与鼓励差异化探索的关系。
(2)共性与个性的关系。
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既要注重从国家战略统一性、高等教育基本规律等方面探究区域高等教育的共性特征,也要关注区域高等教育的独特性,通过对比不同区域的改革发展实践,提炼区域高等教育治理的中国模式;既要重视挖掘具有显著特点和代表性的区域发展经验,也要重视地理、经济、文化、历史、政策等因素对具体区域高等教育影响的差异,避免出现以局部地区经验代替整体经验的现象。在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寻找知识生产的平衡点,既扎根中国大地、解释区域实践,又超越具体经验、抽象普遍理论,实现从区域经验到普遍理论的跃升,形成兼具包容性与解释力的知识体系。
(3)历时性与共时性的关系。
空间形式产生于历史,但是空间形式可以改变产生了空间形式的历史的未来轨迹。从历史性看,区域高等教育的当前形态是历史演化的结果。区域格局或差异由历史积淀与现实发展共同塑造,既凝聚着历史的传承,也面对着现实的变革。要重视历史积淀的延续性,重视关键节点的塑造力和重大历史事件的影响,在历时性中把握区域高等教育的基因链,揭示区域高等教育的演进逻辑与阶段性特征。要关注空间结构和要素的共在性,在共时性中全面分析地理区位、城市群结构、城乡差异等空间变量对高等教育的影响。要把握好历时性与共时性的辩证关系,在历史纵深感与现实立体感的交织中构建研究框架,客观认识历史传统与现代要素对高等教育的共同影响。
三、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向体系化、理论化进阶的推进重点:框架建构与理论融合
1.建构凸显区域-空间特征的分析框架
任何一个学科都有着带有鲜明自身标识的原理性知识,概括和总结出专属于该领域的若干原理,是一个学科成熟到独立的标志。当今时代,空间日益成为理论与实践关注的热点。英国著名马克思主义地理学家马西(D.Massey)认为,“空间”产生于极度错综复杂的纵横交错和非纵横交错的各种关系网络,从地方到全球,各种规模都有;多种空间相互交错,相互影响,充斥着悖论和对立。区域高等教育与地方性紧密关联,处于复杂结构与多种关系交错的特定空间中。大学在特定的地理空间、历史传统、文化语境、政治经济结构中生存和发展,大学的资源获取、知识生产、文化传承深度嵌套于具体空间。区域塑造了大学的某些基因特征,在很大程度上定义了其存在方式和存在意义。大学与所在区域构成共生系统,是多重社会结构和关系网络的重要节点,不断地在转化和协调来自地方、国家乃至全球的力量、资源和话语的实践中调整自身的存在形态和发展模式。区域高等教育研究的本体论意义,在于将高等教育定义为空间关系网络中的实践主体,从空间性、关系性等维度构建对高等教育存在方式与价值以及发展特征与规律的理解。深度揭示区域高等教育系统的运行机理和发展态势,需要分离出体现事物主要意义的因素所构成的基础性框架。
美国社会学家戈夫曼(E.Goffman)认为,框架既是由实体、假设和规则构成的系统,也是一种理解方式、途径和视角;作为解释基模,框架允许其使用者定位、感知、辨识和标识那些看似无穷无尽的具体事实,无须依赖或回溯先前的或“原初的”解释,就可以将情境中原本无意义的内容变得有意义。区域高等教育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系统,是政治、经济、文化等多种力量交互作用的中心领域。空间内外的不同利益相关者从各自的身份和角度来认识这一系统,并通过需求表达和资源流向来影响高等教育发展。需求、空间和资源越来越成为影响区域高等教育发展的关键因素。从一定意义上讲,区域高等教育发展的本质是需求锚定价值、资源赋能路径、空间框定重点的持续动态调适过程。构建以“需求-空间-资源”为核心的分析框架,是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在理论和方法方面实现进阶的重要抓手。
(1)“需求-空间-资源”三要素的基本内涵。
第一,需求是区域高等教育发展的逻辑起点,主要指经济社会发展对区域高等教育的功能性诉求,包括国家战略需求和地方发展需求、全国性需求和区域性需求以及经济、社会、文化等具体领域需求,涵盖人才培养、科研创新、社会服务、文化传承、国际交流等不同方面。需求具有发展动态性和地区差异性,交织着国家与地方、知识与产业以及政治、学术、市场等多种力量的博弈关系。第二,空间是区域高等教育的地理载体与结构维度。其中,自然空间是客观性存在,社会空间是历史与现实共同塑造的网络状态。就高等教育而言,空间有三重意蕴,即作为高校存在载体的地理空间、构成高校生存环境的关系空间和影响高校张弛弹性的发展空间。空间反映着高等教育的分布形态及利益关系,体现了一定区域内城市、企业、高校等各种主体之间的相互支撑与制约状态。第三,资源是区域高等教育发展的物质基础与支撑条件,主要包括区位、环境等构成的自然资源,产业基础、经济结构和财政实力等构成的社会资源,以及制度活力、文化氛围等构成的人文资源。资源一般具有稀缺性、流动性、效率性等特征,受行政导向和市场逻辑的双重制约。
(2)“需求-空间-资源”之间的逻辑关系。
第一,需求驱动资源与空间的适配。当今时代,需求依然是高等教育环境中适应性发展的关键驱动力。外部需求是高等教育资源配置的核心导向,引导高等教育资源分配优先级。需求的区域差异会塑造差异化的高等教育空间格局,需求的重大变化会重塑高等教育空间格局。第二,空间约束资源配置并塑造需求表达。空间内的各种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活动,决定或影响着高等教育资源的供给。空间的区位优势影响资源获取,如东部沿海地区更易吸引人才和投资,而西部地区高校资源获取能力较弱。空间承载力限定高等教育需求规模,空间格局形成后会反作用于高等教育需求与资源配置,如首都北京与雄安新区之间的高等教育资源流动。空间结构催生特定需求,如长三角城市群的协同发展催生区域高等教育一体化需求,推动资源在空间内共享。第三,资源配置反作用于空间格局与需求满足。资源的数量与质量直接决定高等教育需求的可实现程度,资源的分布会限定或拓展空间边界,资源不足会制约高等教育需求的满足,资源过剩则可能导致高等教育需求错配。简言之,需求是基础,决定高等教育资源配置走向,影响高等教育发展空间格局,关乎高校战略选择的价值理性;资源是变量,直接影响需求的可实现程度,关乎高校发展的模式与路径;空间是关键,决定高等教育系统的形态与边界,关乎高校的目标定位和发展重点。
(3)外部环境对“需求-空间-资源”之间关系的影响。
经济社会转型或科技发展、产业变迁、人口结构变化、体制机制改革等外部因素的演变,都可能引发三者互动关系的变化,对高等教育战略选择产生重大影响,进而推动高校发展策略持续迭代。以东北高等教育为例,其在新中国成立七十多年来的演化大体经历了三种状态。第一,需求牵引状态(自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初期)。这一时期,外部需求是核心驱动力,资源配置和空间拓展完全围绕国家需求展开。新中国建立初期的工业化建设,直接促进了东北高等教育的大发展,催生了以重化工业为主的学科专业布局,高等教育进入国家战略主导时期,高校处于战略趋同的形态。第二,资源约束状态(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期)。这一时期,高等教育发展受限于资源供给而迟缓,空间拓展因资源匮乏而停滞。随着东北进入经济转型期,经济实力下滑严重制约了高等教育投入,产业结构剧烈调整造成了对传统学科专业毕业生需求的急速下降,高等教育进入行政力量与市场力量双重驱动时期,高校进入战略分化形态。第三,空间优化状态(2003年以来)。这一时期,随着国家区域战略的实施和高等教育综合改革的深化,需求、资源、空间的逻辑关系趋于新的平衡状态。在深入实施东北振兴战略背景下,科技革命、产业变革大环境以及共同富裕、人口高质量发展等新战略,催生了强烈的对高质量高等教育的需求,中央政府强力支持、省际帮扶机制以及市场配置资源地位落实等共同促进了资源总量和效率的提升,以城市、产业、大学为代表的空间关系快速重塑,高等教育进入国家战略、地方发展共同引导的新时期,高校进入差异化定位、特色化发展的新样态。
区域内存在着空间关系塑造高等教育生态与高等教育反作用于空间结构的矛盾运动。需求通过空间表达形成区位偏好,资源依托空间流动产生集聚效应,需求和资源在空间规则的约束下形成协同或冲突关系,高校需在三者张力的平衡中寻求定位与发展的最优解。以需求、空间、资源为核心,以宏观环境为外部驱动因素,以高等学校战略选择为内外部要素共同作用的重要结果,每一个区域构成一个相对完备的组合系统。每个组合系统既在内部不停地发生着矛盾运动,也在与外部不停地发生着能量交换。不同组合系统间既有共性的运动逻辑,也有差异性的运动轨迹。由这些不同组合系统构成的系统集合,反映了一定时期国家高等教育的整体运行态势。如图1所示,以需求-空间-资源为核心的区域高等教育分析框架整合了多元视角,力求突破传统高等教育研究单一聚焦资源分配或空间布局的局限,为深入揭示区域高等教育发展规律提供了有效的分析工具。

2.深化基于多学科的理论融合与创新
区域高等教育学的理论体系包括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马克思主义原理及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这是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最根本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第二个层面是教育学和高等教育学,这是区域高等教育学的理论根基。第三个层面是与高等教育改革发展紧密联系的相关学科的理论,这是影响区域高等教育研究解释力的重要因素。
当今世界,高等教育已经成为与经济、政治、科技、文化、民生等紧密相关的因素,成为社会学、经济学、历史学、地理学、城市学、政策学等学科研究的热门之一。高等教育学本身亦具有非常明显的多学科研究特点。研究表明,高等教育学虽然从经济学、管理学等学科获取了知识营养,但对这些学科的反向贡献很少。这反映了高等教育学的成熟度不够高,在将其他学科原理应用到具体领域并发现其不足或新的逻辑关系等方面缺乏创新。如何建构将多学科研究融为一体的高等教育学知识体系,是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所面临的独特问题。
相比一般高等教育学,区域高等教育学更具有多学科交叉的特征。亦可以说,多学科研究是区域高等教育研究最重要的方法。在知识高度分化与综合的变革时代,拥有自己的高等教育理论,不意味着要排斥其他理论,关键是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去看问题。比如,开展区域高等教育研究,应该积极借鉴区域经济学的相关原理和方法,但不能完全站在经济角度看教育,而应该立足教育认识经济与教育的关系。把握相关学科原理与方法的精髓并结合区域高等教育实际实现创造性转化,仍然是区域高等教育学理论体系建构的必选路向。应按照学习借鉴→消化转化→创新升华的进阶路径,继续吸收区域经济学、经济地理学、区域发展理论、知识社会学等相关学科的知识与方法,深入解析区域高等教育的空间分布规律、形成机制、演化逻辑,揭示不同高等教育空间之间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机制以及国家与地方不同层级高等教育系统的互动逻辑,分析复杂性条件下高等教育效率与公平的平衡关系、区域独特的社会文化背景对于塑造区域高等教育特色的影响,探索不同区域的高等教育空间面临的挑战与优化策略。从单一注重追求同一性转向同时注重揭示差异性,从单一注重追求普遍理论转向同时注重生成地方性知识,在着力建构中国特色的区域高等教育发展理论的同时,为其他社会学科的发展贡献新的知识与方法。
(来源:高等教育研究 2025年12月29日)